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强勇 孙晓宇
松嫩平原的夜幕被油田的灯火点亮，呼啸的寒风中，一处处“磕头机”不知疲倦地上下运转。12月3日20时18分，中国石油大庆古龙陆相页岩油国家级示范区年产量突破100万吨。
我国页岩油分布广、空间潜力大，资源量远超常规油气，已成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接替资源和增储上产的重要资源。大庆油田将古龙页岩油勘探开发列为“1号工程”，举全油田之力攻坚克难，实现一系列突破性进展，为建设百年油田筑牢根基，为国家能源安全注入强劲动力。
松嫩平原传捷报
在黑龙江省大庆市肇源县古龙镇，标准化井场连片铺展，抽油机高效运转，光伏板整齐排列，数字化监控屏上数据实时跳动。12月3日这一天，大庆古龙陆相页岩油国家级示范区年产量突破100万吨，展现出巨大的能源潜力。
大庆油田2021年启动古龙陆相页岩油国家级示范区建设，历经“百队会战”“千人攻关”“万次试验”，实现古龙页岩油理论与技术从“0”到“1”的跨越，填补了国内页岩油勘探开发理论与工艺体系的空白，率先实现油层效益开发。
产量增长曲线持续上扬，见证古龙页岩油跨越式发展。2021年示范区建设启动当年，产量1.5万吨；2022年进入规模化试采初期，年产量提升至近10万吨；2023年稳步增长至17.1万吨；2024年突破40万吨；2025年产量成功突破100万吨，标志着古龙页岩油实现规模化效益开采。
大庆油田的陆相页岩油攻坚之路，始于一口打破行业认知的探井——古页油平1井。这口目的层以页岩为主的井，在传统认知中不具备出油条件。2019年4月钻井启动后，面对地层“易塌、易漏、易卡钻”的复杂特性，勘探团队不断调整方案，才实现井眼贯通。
更大的挑战在后面。由于无自然产能，团队开展大规模体积压裂作业，可压裂后历经163天试油“沉默期”，远超常规60天左右的见油周期，质疑声随之而来。大庆油田团队凭借对地下地质条件的长期研究与精准判断，继续排液求产。2020年2月21日，油花终于在井口出现，6月2日更实现日产油30.5吨、气13032立方米，油气当量40.9吨的高产，彻底打破了“页岩难出油”的传统认知。
面对“纯页岩不可能出油、更不可能高产”的质疑，科研人员通过详细分析岩心，用事实有力反驳了质疑，让这一重大勘探成果得到广泛认可。中国工程院院士邱中建认为，大庆古龙页岩油是使大庆油田能够“再出发”的基础。
“古龙页岩油开发初期‘出液不出油’，国外大公司也认为无商业价值，但我们靠对地下构造的判断和技术自信坚持下来。”大庆油田技术顾问崔宝文说，就像当年推翻“贫油论”一样，古龙页岩油对大庆而言就是“雪中送炭”。
“三上两下”探索油田特色路径
古龙页岩油黏土矿物含量平均达40%，远高于国内外其他产区，岩石“偏软”就像湿泥巴，压裂时容易“和泥”，难以形成稳定的导油裂缝。更棘手的是，其储油孔隙仅7到30纳米，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1/500，原油流动难度堪比在毛细血管中采油。再加上每米岩心含上千条宏观页理、上万条微观页理，压裂能量极易被分散，进一步增加了开发难度。
“压裂环节在页岩油开发成本中占比较高，达到总成本三分之二左右，压裂工艺的优劣直接决定开发效益。”大庆油田企业首席技术专家黄有泉说，古页油平1井的成功让团队看到希望，但大规模试验的高成本压力接踵而至。初期，团队尝试引进北美先进技术，5口实验井无一成功。
2022年4月，大庆油田科研团队通过复盘失败数据，优化工艺参数，打出一批高产井。但产量提升的同时，成本高企的难题又浮出水面。2023年，团队尝试引进北美最新的页岩油压裂技术，结果产量仅达自主技术的40%。
两次引进技术的波折，让团队彻底坚定了自主创新的决心。“第三次攻坚时，我们不再盲从国外经验，而是吸收借鉴先进理念，结合自身地质特征自主优化。”黄有泉介绍，团队以古页油平1井技术为根基，围绕“控本不降效”主线迭代优化，最终形成了适配古龙页岩油的专属压裂工艺体系。这套技术契合了当地地质特性，从压裂液、支撑剂配方到射孔方式设计，都与北美及国内其他产区截然不同。
在支撑剂选择上，不同于北美多用成本较低的河砂追求短期产量，大庆油田选用沙漠石英砂。“就像盖房子需要选好砂石才能把地基打好，虽采用石英砂前期投入略高，但能保障裂缝长期具备导流能力，实现长期效益最大化。”黄有泉说，如今，这套自主工艺让示范区日产量稳定在3700吨以上。
古龙页岩油开发的“三上两下”历程充满艰辛：第一次“上”是古页油平1井突破禁区，第一次“下”是引进北美技术遭遇失利；第二次“上”是自主优化工艺打出高产井，第二次“下”是面临成本高企难题；第三次“上”则是定型专属压裂工艺体系，实现产量与效益双突破。
古龙页岩油黏土含量远超北美页岩，无法照搬国外技术，自主创新是唯一出路。黄有泉说，目前Q9油层的开发技术已基本定型，但Q1-Q8油层的立体开发仍处于探索阶段，压裂技术突破仍是后续研究的核心方向。
“有排头就站，有第一就争，有红旗就扛”
“宁肯少活二十年，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。”1960年，以王进喜为代表的老一代石油人在松嫩荒原开启大庆石油会战，孕育出的大庆精神（铁人精神），成为一代代石油人的精神坐标。在古龙页岩油开发的攻坚克难中，大庆精神（铁人精神）焕发出新光彩。
“能啃下这块‘硬骨头’，靠的就是不怕苦、不怕难，迎难而上的闯劲和韧劲。”大庆油田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、总地质师白雪峰说。面对引进技术“水土不服”、产量下滑、成本高企等多重困境，团队没有气馁，全面试验国内外主流工艺，最终坚定了自主创新的道路。这种不盲从、善学习的态度，是大庆精神（铁人精神）在新时代的生动体现。
白雪峰说，古龙页岩油一类“甜点”井单井年产量已达7000至1万吨，且稳产能力突出，首年递减率优于北美及国内其他产区平均水平，长期累计产量优势显著。
作为铁人王进喜亲自带出的队伍，从事页岩油钻井的大庆钻探1205钻井队将“铁人精神”视为传家宝。在古龙页岩油开发中，他们直面“用吸管穿千层酥饼”般的钻井难题——一米厚地层藏着上千个薄脆小层，创下钻井周期9.63天、钻完井14.42天等7项新纪录，将区域平均钻完井周期降至26.31天，为示范区建设“提档加速”。
大庆精神（铁人精神）深深融入大庆人的血脉，形成了“有排头就站，有第一就争，有红旗就扛”的基因。
“每次遇到困难，我们就去队史室看看老队长的照片，跟‘铁人’‘对话’，心里就有了劲。”1205钻井队队长段永坚说。
传承自老一辈石油人的“三老四严”作风与攻坚韧劲，让科研人员在钻井平台蹲点跟踪数据，在无数次失败中调整方案，闯出了一条自主创新的页岩油开发之路。
加速页岩油上产建设百年油田
站在年产量100万吨的新起点，大庆油田绘就古龙页岩油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。Q9油层是目前的主力开发油层，Q1-Q8油层潜力更大，立体开发前景广阔。
“按照规划，‘十五五’末可实现年产页岩油300万吨、‘十六五’末达500万吨。”崔宝文说，相较于Q9油层，Q1-Q8油层虽储量更丰富、含油性更高，但工程开发难度陡增。纵向穿层压裂时易出现裂缝窜层，大规模压裂液注入后裂缝网络难以精准控制，井间干扰问题亟待解决，这些都是立体开发需要攻克的难题。
大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副院长张金友说，Q9油层单层开发为后续立体开发积累了宝贵经验。油田将主攻缝网协同一体开发技术这一“世界级难题”，把地质储层特征、压裂裂缝扩展规律、井网干扰机制等信息深度融合，让每一条裂缝都“各尽其责”又“协同作战”。
为攻克立体开发的压裂瓶颈，油田正规划建设水力压裂试验场，将各类压裂装备直接部署在井场，通过现场试验直观观测裂缝展布形态和石英砂运移规律，让地下“看不见摸不着”的改造过程变得可视化，为工艺优化提供直接依据。
“胸怀‘国之大者’，全力保障国家能源安全。”大庆油田党委书记朱国文表示，大庆油田将持续以古龙页岩油勘探开发为抓手，不断突破技术瓶颈，深挖资源潜力，在建设百年油田的征程上稳步前行，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持续贡献“大庆力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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